[士兵突击]:只是我从来都没说(转载)

——本文转载自百度的《士兵突击吧》,作者:盏太!这一篇行文是我认为的所有关于《士兵突击》的评论文章中最好的一篇。已经无从超越了,所以,只能转载。
一.
后来,我开始有点喜欢被叫成“龟儿子”了。
就像那时在下榕树一样,爹站在院里吼,他拿板凳砸我,说“龟儿子,快跑!”。
二.
其实,我挺不住。
在下榕树,挺不住成才的围追堵截。
在新兵连,挺不住无数次向后转。
在五班,挺不住风沙,挺不住孤单。
在七连,挺不住没有荣誉感。
在老A,挺不住向目标开枪,然后蹲伏,走开。
三.
叫龟儿子的时候,没睡指望我干什么,叫回许三多就不一样。
我没有六一那样的勇气咬牙生扛,我总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静静的站在背面。
我叫许三多,但是在七连很少有人能叫我许三多,他们经过我,然后用逾越障碍一样的眼神跳过我。
那时我很轻,很透明,几乎能飞起来。
四.
我家在下榕树的那个院子不大。有爹,有大哥,有二哥, 我是角落里那个。
他到我家的时候,就站在院子里拿一小块儿阳光里。
我沮丧万分的跟在我爹身后,走了进去。
他拽过我问:“你就是许三多?”。那表情很认真,仿佛在看一件很有意义的东西。目光明亮,不是跳过;不是穿越,沉甸甸的,很有重量。
我爹说当兵为奔个好前程,我不想去。可是他看着我那时,我有些闪烁。
我跟他说,不害怕成才他们在坟地吓唬我,不忍心看杀猪;我还说,我喜欢书。
那天有风,不大。
爹和成叔在屋外掐架,大哥二哥在屋里吃喝,我和他坐在院子中央,他说,许三多,你不错!
五.
那天在一片混乱中结束。
我记得我冲出门跑上山梁;我记得我忘了要说的豪言壮语;我记得我不断重复着“chinese people’s laiberation army”,我记得爹看我时的恨和失望;我记得他干下一大碗酒,然后跟所有人拍了胸脯。
“一年,一年的时间,我把你儿子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
我爹哭了。
他红着脸,盯着我看,气儿很粗。
他是好人,却万般无奈的没了选择。我像是生了跟一样戳在地上,我爹高兴,我很想哭。
我想,现在完了,像他这样好的一个人从今以后得陪着一个“龟儿子”玩儿命。
六.
我的第一个班长是老马。
他系着围裙,蓬乱着头发,如空降一般的出现在五班杂乱的宿舍。指导员生气,有些愠怒的看着这个面带家常的人。一时间,好像我又回到了下榕树,这样平凡无奇脸却带着家乡田垄上深厚的土地的颜色。
我觉得,老马和他一样,不会让我紧张。
七.
在五班呆久了,就觉得老马对我们好像是在放牛。
他得看着牛吃,看着牛睡;还得哄着顺着,不让牛尥蹶子。
他说,许三多,你得和他们一样顺圈跑。
那表情和花岗岩一样,很硬。
没边儿的草原上有个小小的五班,小小的五班里又有个更小的我。
老马大多数时候总一个人闷着摆弄桥牌,老魏薛林一伙再加上李梦。我怕李梦。当兵前,我知道自己很笨。但现在,在李梦面前,我发现自己比以前还要笨。就像是坦克面前杵着的拖拉机,怎么都不敢抬头。
老魏说,我主要是和他们不一样。薛林说,不要再叠他们的被了。李梦说,他们不用我帮助。老马说,许三多,你修条路吧。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时老马为什么让我修路了,对五班,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是一条永远都不知道怎么顺着跑的狗,那么这次干脆就不要呆在圈里了。
我拣石头,对着羊粪蛋发呆 。草原很大,没有开始没有尽头,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风力向远处望,但我通常望不见更远的地方。我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李梦说“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因为漫长”;为什么老马要让我找个想头。
草原风沙常常漫天,我们常常就被沙石子埋了想头。
我看不出老马以前是三连最好的班长,那种神情不在他脸上。可说起过去,他还是有些小小的自豪。五班的五公里越野,老马总是最后一个,气喘得接不上趟。李梦他们要扶,他不让。他总说,“早两年,我跑的跟玩儿似的。”
是的,再早两年,老马还在团里,身边全是生龙活虎的尖子,而不是我们这帮孬兵。
我相信老马说的,他没骗人,只是草原大的让他很久以前就没了想头。
我要在路边种上花。
李梦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着我了,他们出来,帮我一起修。路越来越远,越来越长。路面已经平整,可我们还在不停敲打 。李梦说,我们不是在修路。我知道,我们修的是想头。
五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干的要快。
那条路现在伸向很远的地方,就像是五班的一枚勋章。
指导员说要给五班嘉奖,老马说要复原。大家在那天晚上都很沉默,看着老马在五班昏黄的灯光下退伍报告,左手扶着还没好的腰,只留个背影给我们,很硬。
我们被他的坚决堵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五班的路,我离开了草原。
团长知道我一个人修了条路,说这样的兵放在五班浪费。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兵,但我觉得在五班不是浪费,总要有像老马他们这样的人日日夜夜的守在这里,站他们的岗,更何况那条也不是我一个修的。站在团部的大路上,我突然想起,不久以前李梦他们还为了路的事情不跟我说话,那时我难受,但现在我更难受。离开五班,离开他们,离开家。我的空缺还会有另外一个人补上,他必定不会像我这样的笨拙。
但在那儿真的很快乐。
分手的时候,老马他们都没回头,径直出了团部大门。我知道老马肯定又想起了早两年,这是他最快乐的地方,他是三连最好的班长。一个回忆太多的地方,总是有分量的。就像五班在我心里一样,沉甸甸。那些战车,那些树,那些团大院儿里阳光在老马心里一定像座大山。
他们走得很快,那速度里没有留恋。三人一列,上了通向驻训场颠簸的土路,前面刮风,沙尘仆仆。
我站在那儿,死了一样。
老马说,他曾经优秀过,所以现在更不能骗自己。其实那时他要是说路是他修的,五班是不会有人发表异议的,包括我在内。那样他或许能回到他曾经辉煌的三连,或许领个相当于铁饭碗的三等功。那样的复原总强过现在这样空空走掉。
老马说,作人要对得起良心,他更得这样,因为他是一个兵,因为他是三连最好的班长。
他带了那么多兵,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自己的兵,对不起过自己的良心。他带过那么多兵,那些兵现在也都变成了702团那令人为之自豪的神色,他不能给702的院墙上抹黑。
这对一个军人来说是那么的重要。
我站在那儿,突然明白了老马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是红三连最好的班长,五角星上最亮的光芒。
那种神色不在他蒙着尘土的脸上。
你看不见,却能强烈的感觉。
那自豪和他的荣誉感早就融进了血里。
八.
我想,我跟现在站在眼前的这群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被从七连借过来帮新来的学生们军训,教打靶。他们那么的年轻,让我想起了马小帅。那时在三班,他睡在我的下铺。小帅是七连第5000名士兵,在他调来不久,我们就光荣而悲伤的散了。
学生们看我示范打靶,一个个在队里不住的惊叹。他们问,班长,你怎么能打那么准?我说,这没什么,我原来的连队还打的比我好的很多。他们就又问,那你现在不在那个连队了么?我说,我们七连是全团最好,最能打的连,是尖刀连,但是现在改编了。
于是我又给他们讲,讲我的钢七连。
看他们低下头感伤,仿佛哀悼一样,我突然就有些自豪,在胸口,满涨账的。
我知道,那时荣誉感,是我在七连尚在时从未找到过的荣誉感。
天气太热,学生们一遍遍的走队列,脑袋上顶着个太阳。
我又想起了我在新兵连,也是这般的练着。那时太笨拙,越做越怕,越怕越错,连向后转都要摔跤,六一曾为了我的军姿问题把我留下单练,结果我依旧出错,他愤怒之极。
我让他们休息,他们不干。他们说,队形不齐,得继续走,你们七连不是说,不放弃么,我们走成这样当然更不能放弃。
两年前,如果我没有参军,说不定就读了高中,说不定也能像他们一样读大学,真的,那时我真想读书。可是现在,当我站在这里望向七连安静寂寞的营房,却不是那样羡慕他们了。上学,当兵,是两种选择,人们却喜欢把它们当作两种价值的事情对待,但此刻对我来说,后者比前者给我的要多出太多,因为有种东西已经深深的刻在了心上。
那是钢七连,那是不抛弃,不放弃。
连长说,七连一直都在,一直都矗立着,他比房子和树还高,从来都不倒。
我知道,我相信,七连一直都在,他就站在我们身后。
4811的班长;4900的六一;4956的我;5000的小帅,还有57年连史中的每一个兵,只要我们回头仰望,就能看见我们顶天立地的钢七连。
九.
六一说我看七连看丢了魂儿,天上一半,地下一半。
我说是。
一个原本满是人的地方,突然间空了,就只剩下缓慢的过去。
于是,对着过去,我只能回忆。
十.
七连的院子干净的不近人情,哨兵在岗哨上敬了一个干脆庄重的礼。只那气势就能把整个五班毙掉。我站在白干事身边,用团长说的最标准的军姿,但不敢抬头。
这里有种整齐划一的森严,让我觉得自己无论站在哪儿都显得那样格格不入,那样凌乱。
七连长出现得很突然,他站在两步之外盯着我看,于是我只有把头埋得更低。
许三多,你是好兵吗?
我不是。
我回答得很干脆。其实在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我在发抖,军仪全无。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写着‘我不是好兵’。也就是那时我明白了,七连为什么是702的一把尖刀。因为这里的位置最高的人就是一把尖刀,他带着与生俱来锋利和刚强,并且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打磨的和自己一样带着刃气。就连他们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呼啸而来的穿甲弹。
连长没再多说一句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在我眼前扯起一阵风,刮的我眼睛生疼。
像七连这样的一个连队是不需要软弱的,而我在和他的第一次面对时就输得很惨。
十一.
后来班长跟我说,他那天在七连的院子里看到我时觉得自己当时挑兵真的没有挑错。我居然又得意洋洋的杀了回来。我有些意外,因为我那时的表情是那样的卑微,紧张,难看得像是一地破碎的鸡毛。
我不是个好兵,我说。
不,你是好兵,有闪烁。
他看着我在笑,眼神跟在下榕树时一摸一样,就好像我真是个好兵一样。
我最终被分到了三班,在连长跟班长大发怒火之后。连长的声音吼得满楼人都听得见,不要,就是不要,哪来的回哪去。我站在走廊上,想哭。
班长在连长那儿呆了很久,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你以后就是三班的了,许三多。
他冲我点点头。三班,是他带的班。
我好像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似的,不是回原来的地方,不是去别的去处,而是在全团最硬的连队扎下根,跟我觉得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我于是便不想哭的事了,戳在那儿傻笑着。他也笑,仿佛那对于他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淡定的笑容里包含了多少疲倦。
我跟着他走向三班的宿舍,走向我在七连的未来。
我还是很茫然,但我已经开始尽心尽力的期盼一个好的开始。
十二.
炮弹的轰鸣就是七连人的傲气和骨血。
从连长到士兵的每个人,只要拿起枪就是最致命最勇猛的冲锋。他们在硝烟战火里把自己擂的铿锵作响,豪情的让人哑口无语。那骄傲让他们走起路来呼呼带风,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别的连队大好几倍。
七连的连歌开头是这样唱的,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这是支无曲的歌,在入连仪式上由老兵带着新兵背诵。
我不会,于是只有在队伍里跟着别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念,念得混水摸鱼。
伍六一愤怒的看着我,那支歌的每个字都被他念得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我想,如果说这里的兵是虎,那么,伍六一无疑是最生猛彪悍的那一只。
十三.
老白说,许三多,你得有七连兵的状态。
我说,什么状态。
他说,就是走路都蹦着高儿。
骄傲是因为胜利。
七连的人喜欢竞争,而又少有失败。
这就意味着,我只能在别人欢呼的时候,沮丧的看着自己的影子。
因为我看不见胜利。一个孬兵没有胜利。
十四.
我在七连的日子是从晕车开始的。
那时只要三班的步战车一在靶场停下,第一个没命往下蹿的肯定是我。我冲向一旁的空地,稀里哗啦一阵狂呕。有时候,实在是憋不住,不等停车我便“哇”的一声在车里吐了。
我觉得丢人,那团脏污被三班的人很鄙视的瞪着,滩在地上,就像我的脸一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六一从来不让别人靠近三班的战车,谁来,他就像护窝一样跟人急眼。有时演习中间午休,其他班都把车门打开,在车里乘凉睡觉,可三班的人却宁愿在太阳底下干晒着。
后舱被我吐得很难闻,可是他忍着,就像闻不到一样。
老白说,你是怕全连不知道三班有个晕兵还是怎么的,这是荣誉问题。
下榕树只有拖拉机,草原上只有毛驴车,而七连只有装甲步战车。
我坐上去,马上就给震得心肝肺抖成一团。
连长说,车载步兵晕车,他许三多是第一个。
在我还车上吐,车下懵的时候,成才已经成了他们七班的狙击手。他常在七班的战车上举着他的八五狙冲我笑,笑得很神气。我想,他真棒,还和我是老乡。于是我也冲他笑,也很神气。
成才学会抽烟了,见了我还总要仍给我一只。小宁和老白说,成才不地道,七连上下他分三等,见啥人发啥烟。
我摇头说,成才挺好。
我不懂怎么区别地道和不地道,因为我还是下榕树的许三多,一点儿没变。
我觉得只要成才能跟我说话就很好,因为很少有人找我说话。
十五.
总是在想,后来我成为大家眼中尖子,到底是因为自己喜欢上了当兵的感觉,还是因为班长用尽全力的把我从自怨自艾中拉了出来。
但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
没有训练的时候,我总是跟着他。
他在车场一遍一遍的修,一遍一遍的擦,直到别人都走了,只剩他自己。
他跟我说话,说很多。他问我,每当兵的时候,在下榕树爱干什么;问我,我们那儿的庄家每年种几茬;问我,上学时开不开运动会。
我就说,颠三倒四的说一气儿,他也不嫌烦,特认真的听着。
他总是很少提起我在训练上的事,但只要我问起,他每次都说,你最进表现不错,真的不错。
我知道,自从我来了之后,三班的训练成绩就一直往下滑着。
连长在办公室里跟他喊,他对着我时却还要说,许三多,你表现不错。
我晕车,我吐。他说,不错,今天是下车才有反应的。
我过不了障碍训练。他说,不错,现在腿抖不哆嗦了。
我说,你怎么老说不错呢,他说,今天比昨天好就是不错。
他给自己揽了滩稀泥,然后背着所有人的误解和责备;可我又是那样软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所以我把自己变得很轻,变得很透明,让世界忽略我的存在。
可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像站在了太阳下面,阳光那么强烈,再透明的人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十六.
六一是当时最反对我来三班的。
他看着我时总是绷着脸,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明白那叫愤怒。
我看着他时就在想,真正的军人大概就是这样。
上初中时,老师对我们说,最令人难忘的总是一件事情的第一次。
我想,那时的新兵连,六一肯定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的兵,胆小,笨。甚至站不好一个军姿。他说见过笨的,但没见过我这号的。
于是,这不美好的第一次,便成了六一最难忘的。
所以,当我出现在三班时,他才会那样愤怒。就像他们最珍视的荣誉受到了侵犯。
我有时偷偷地想,这样,对我有些不公平。
我想做得好些,我想融入这个新的集体,我想让班长在说起我的时候不会再低下头。
但是,这很难。
尤其在我毁了全连三星期的演习作业后,这变得更加难。
全连一百多号人花了整整三个星期,修筑起了许多巨大的隐蔽掩体。
大家争分夺秒的工作,没有人说话。三班的人几乎没有休息过,六一小宁他们已经两天没睡了。我知道,这次演习对七连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们是在演习开始7分钟后被发现的,七连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成绩。
连长很生气,对我们吼。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大家在他的质问中沮丧的沉默着。
原因,地面发现异常热源。
班长在拿过我给他留的两个鸡蛋时,几乎是跳起来的。
他报告连长,发现热源。那表情像是被什么突然激了一下似的。然后把手里的鸡蛋举到连长眼前。我不知道,我惹了那样大的祸。甚至还可笑的认为,班长那么做是为了逗连长开心。
把他拖出去毙了。
把他拖出去毙了。
把他拖出去毙了。
连长的声音已经愤怒的在燃烧了。
他把那两个鸡蛋砸过来,凶狠的,恨不得那是两发破甲弹。
我转过头去,寻找班长,我想他是现在唯一能帮我说话的人。而他,却没在看我,失望让他又一次低下了头。
我又去看三班,然后便发现连长其实根本用不着子弹。
因为,光是他们的眼神就能把我打地千疮百孔。
我只想让我的班长吃两个热鸡蛋。
我也只能让我的班长吃两个热鸡蛋。
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却成了对他的负担,成了三班的耻辱,成了七连的致命伤,成了全连人对我的蔑视。
我侵犯了他们最为珍视的荣誉。
为了它,他们能放弃生命。
我却用两个鸡蛋将它轻易的摧毁。
十七.
只有寂静,只剩寂静。
依旧是每天出操,打靶,越障,闲时拉歌。
我看得见,但听不见。
那次耻辱的经历变成七连人心上一道很深的伤,久久不能愈合。
血还在流,余痛仍有。
我在那样的伤痛中,决定不再抗争。
甚至都不想当一个孬兵。
你靠什么在七连混啊?
许三多,你走吧,这儿哪是你来的地方。
和你是老乡有什么好,全连都笑话我。
成才这么对我说,他看我时眼睛没有焦点,连以前在下榕树时的居高临下都不见了。
我眼前一黑,终于也看不见了。
十八.
就这么躺着,周围的安静让我失眠。
我抚摸着手掌上那些坚硬的茧,不知不觉中竟然变得这样厚实。
它们小山似的凸起,粗糙又温暖,在黑暗里带着一种骄傲的神色。
它们说,许三多,你是个老兵了。
是的,我是老兵了,可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在我手掌里的呢?
我在三班步战车的黑暗里藏了很久,一直到周围都安静下来。
抡锤的手闷闷的疼,而我的脸上原本伍六一的拳头要砸下的地方早已麻木了。
满脑子都是班长因为疼痛而蜷在地上的影子,他护着右手,咬着牙站起来,那么疼。
他该有多么难过。特别是在默默忍住了那么多的指责和奚落之后,却发现我依然是个很容易就被骂昏了头的龟儿子。连再来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我这样的人活该被无视和忽略,可是他却不该为我这样的一个人伤了右手。
许三多,我活该我,我自作自受!
我自作自受!
他那样的吼,那样的失望在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被震得只剩下让自己闭上眼睛的力气。
其实你不是自作自受,真的不是。
只是你那样好,就连对一个龟儿子的承诺都不愿舍弃。
他把我从车里扔了出去。
我摔在光亮里,不敢看他僵在空虚中的右手。
六一的愤怒在地面投出影子。
砸。
我还没有反应,他已经抓起了钢钎,那把铁锤死死的塞进我怀里。
砸,许三多。
他喊,左手握得很紧,毫不犹豫。
我今天算豁出去了,你班长手也不要了,你总有一次能砸准吧。
他被我砸坏了右手,现在又把左手放在锤下,他总是这样认为什么都是有意义的。
你想拖死我吗,许三多!
我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哭。
我哭的时候很让人讨厌,但我认为那能表示我是弱者。
以前也在他面前哭,眼泪流得那样不知羞耻,可他除了宽慰什么都不多说。那时我总以为是因为我太懦弱,除了安慰什么都扛不起来。
你想拖死我吗,许三多!
他终于不再坚持,疲倦在脸上崩溃成一片。
我突然明白,眼泪对他其实一直都是没有希望的负担。
他说他要陪着我玩儿命。
结果他真的这样做了。
结果他最亲近的连长对他吼着骂着。
结果他最亲近的三班误会着,埋怨着。
结果他最亲近的朋友,他带出来的最好的兵跟他掰了。
全连人都让我滚,可他依旧推着拽着。
结果就连他心里最自豪最珍贵的东西也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他那么坚决,让我无话可说。
他的付出那么沉重,让我的自卑也显得那样渺小。
于是,我把那锤子抡得很高。
一下又一下,朝着他手中的光点砸下去。
我想,一直在想。
我的班长,我不能让你只看到我卑微惭愧的眼泪。
我的班长,我不能让你再看到我卑微惭愧的眼泪。
我砸着。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手心最柔软的地方开始悄悄的生长最坚强的茧。
十九.
当兵一年。
有些事儿想得起来,有些事儿想不起来。
总以为自己是棺材板儿记性,做过的每件事情都能像团部组织考核时背书一样的过目不忘。但生活终归不是背书,需要感情,更何况我这样的人总是要在某个地方迂回上好几遍才继续往前走。
于是记住好的,忘掉不好的。
所以每当小宁问我,忘了以前是咋过来的时候,我都摇头。
因为真的记不起来。
当兵一年。
一半五班,一半七连。
在五班修了条路,多少明白了人要做有意义的事儿。
在七连发现世界很大,终于不再想着做个孬兵。
当兵一年。
班长说不会走了。
六一看我时依旧板着脸,他什么都很强,我拍马也追不上。
老白还是一个人当绝情坑住,他说,可惜了,我没转正。
小宁跑越野保持第三,我跟他很紧,有时在他前面。
成才在七班还打狙击,上次比赛得了集团军第三。
当兵一年。
指导员说,活动室里我得的锦旗挂了半墙。
我没敢去活动室看。
连长吼说,有什么可骄傲的,七连的兵一向荣辱不惊。
他一共这样吼过两次,上次是“把他拉出去毙了。”
当兵一年。
大回环做了333个,一个星期下不了床,之后再没晕过步战车。
跟六一学组装八一杠。后来老白很奇怪的问我,怎么没把班副气死?
六一过来踹了老白一脚说,人家比你强。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是六一第一次夸我。
当兵一年。
觉得不容易,但又不知道怎么不容易。
只是看到手上腿上落下印儿的疤,才想起来自己撞过,摔过。
原来那个过程没有开始想得艰难。
落后就得追上,我在追着。
虽然还不是很快,但却可以自己跑了。
当兵一年。
明确了一件事情的意义。
找到支点就能撬动地球。
我撬不动地球。
但我的班长却成为了那个支点。
当兵一年。
世界很大,未来很美好。
班长对我很重要。
二十.
这样的日子很快乐。
所以我就不再去想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次跨军区对抗702打得很困难。
装甲坦克到了山地便如同困兽。
七连是先锋部队。
连长一句话,大家就好像着了火似的往前冲。
谁都没有想到蓝军居然那样的神出鬼没。
子弹总是在突然间向我们射来,准确的结果目标。不断有人被击中,感应器冒出白烟。但当我们寻找火力点的时候又什么都看不见。
对抗开始两小时后,我们失掉了3/4的作战力。
连长气得咬牙,对着头顶上招摇飞过的蓝军飞机破口大骂。
小宁说,连长朝着飞机扔石头,想把它砸下来。
我知道,这是七连的又一次耻辱。
我们的牺牲很无奈。
小宁甚至都没摆好一个射击姿势,就让不知道哪儿飞出来的子弹给干掉了,他根本就没看见对方的人影儿,那时对抗刚开始9分钟。
六一搜寻俘虏时,中了设计,一把新式九五让他憋气的退出。
班长在夜间追击蓝军时,被对方的照明弹干扰了视线,撞在蓝军暗哨上。
老白居然是在休息的时候挨了一枪。
成才,他是被自己套在狙击镜中的目标给打中的,而那个蓝军之前只顾着转移,背对着成才,在成才要开枪的那一刻,他转过身来毫不犹豫的开了一枪。
七连渴望胜利,七连一直胜利。
为了胜利,我们每天超3倍的训练,为了胜利,我们每天超3倍的紧张。现在连许三多这样的孬兵都能奋力冲锋了,而我们却这么轻易的败了。
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二十一
对抗结束。
我抓住了蓝军的中校,击中成才的那个人。
他坐在三班的步战车里,成了七连的俘虏。
六一不时地回答他问的问题。
这位中校兴致很高,说话时笑着。
他的快乐于我们格格不入。
三班人一直沉默着,班长坐在最旁边,低着头,谁都不看。
没有人高兴。
这不是胜利,没有人庆祝。
我俘虏了一位中校。
我的班长,我的战友被毫不留情的击中。
那时,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时胜利,不应该庆祝。
时间终归不能倒退。
如果能,我一定会要另一个结局。
三个月后,班长复员。
原因很简单,他的个人训练成绩低于部队标准。
没人知道他其实是我们七连最好的兵。
在那之前,成才转去了3连。
七连好兵太多,以他的成绩可能转不了士官。
没人再和他说话,他们忘记了他是七连最好的狙击手,在对抗里干掉四个蓝军。
那天我只是为“我是钢七连第4956个兵”而庆幸,没有想到事情将要这样发生。
看他们走得疲倦,我只觉得眼前没由来的空虚。
后来,我知道那样的空虚叫做无力。
因为我活着,我握着我的枪
我希望以后会更好。
但我却注定了,什么都守不住。
二十二
空了一张床。
少了一只水杯。
多了一间储物柜。
他从我们的眼泪和劝慰中夺路而逃。
摘下了闪光的肩章领花,背着简单的背包。
再也不是七连的兵了,他害怕再多待一秒也会像我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在那里僵站着。
他背对着我们,想说什么,可还是什么都没说。然后终于决心离开,没有回头,没说再见。我们的眼泪,他的眼泪,默默无声的砸在地上。
安静时最悲伤,我一呼吸,连空气都是疼的。
我在他走的地方站了一整天。
我在等,好像他随时都会回来,穿着洗的泛白的作训服,走路时手臂打得笔直。
我在等,他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我在等,什么都等不到。
不会再有一只手带着郑重的期望落在我的左肩上了。
我在等,太阳一点一点消失,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他终于还是离开了,不舍和遗憾装满了行囊。
我不知道那时无知软弱的站在他身后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能愤怒过,后悔过,怀疑过,但我感受不到。
因为我的世界太小,只放得下自己的快乐和伤心。
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把对别人的承诺看的比什么都重。
重到自己没了选择,重到必须义无反顾。
结果到了最后,对自己珍视的东西也不得不放手。
他在这里当兵九年。
这样的时间足够把年轻打磨成脸上的坚决;足够用热血铸就成骄傲的荣誉;足够把软弱练就成撼不动的坚强;足够让生命和硬盘融为一体。
这样的时间对换成回忆,那样的留恋和不舍让谁都承担不起。
原来他走的每一步都那样沉重。
他告诉过许多像我一样的人,世界辽阔。告诉他们其实不用卑微怯懦去生活。
他在每颗心里都种下希望。
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谁都可以是挺拔的大树。
九年,他看着他们萌发,茁壮,生长。
九年,最后一天他拔掉我心里最后一把荒草。
九年,他换来一只受伤的右手,等来一场稀碎的离别。
他让我心里的那颗种子发出新芽。
其实,我更想告诉他,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我的心被顶得生疼。
我想说,不要走班长。
可是,却疼得只有眼泪。
二十三 班长篇
连长,我走了。
今天脱下这身军装,就不是咱七连的兵了。
说实话,舍不得。
可是叫你走,咱就不能赖着。
当兵的,命令就是天。
九年了,团大院儿早就跟家似的了。
以为自己心里装着七连的每块石头,没一棵树,可这临走了还是觉着空落落的。
你说我这是害怕么?
当了九年兵了,早忘了不穿作训服是个啥样了。
现在该回去了,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以后怎样,未必很好。
但总要坚持着活。
也许受点儿伤,才能明白的更多。
连长,七连这些年从来没后悔过。
咱比谁都跑得快,比谁都跳得高。
咱能抱成团儿把自己往火里淬。
就凭这些,不是兵了,也能把腰板儿挺得和以前一样直。
还有你连长。
这些年是咋对我的,我都记得。
所以现在不穿军装了,咱是兄弟。
我想说,谢谢了,哥。
天安门也看了,长安街也逛了,临走见着了首都是啥样。
没遗憾了。
那儿真漂亮。
最后,还要跟你说个秘密,这么多年一直没告诉你。
其实你一着急上火,我就特想乐。
还有,你冲我嚷嚷的时候,声音一点儿都不响。
六一,我走了。
你看你小子那熊样儿,杵在窗户那儿,脸臭得跟那什么似的。
都这会儿了,能不能不装。
想哭就哭,你心里咋想的我还能不知道。
走了,别的话没有。
你以后给我少抽几根烟,又不是啥好玩艺儿,你捧着跟宝贝一样。
咱有多少钱啊,你就全让那破玩意儿给祸祸了,以后拿啥娶媳妇。
还有你那个暴脾气,改改行吗?
我有时候都让你气得半死,一句话堵得半天上不来气儿,就不用说别人了。
你是直性子,有啥说啥,可得罪人总归不那么好。
你那条腿,别狠用。
啥名次还能比自己腿重要了。按时擦药,我告诉小宁让他监督你了。
没人唠叨你还不翻天。
别老是死扛,睡都有扛不住的时候。找人说说话,总比憋着好。
老大不小的人了,倔起来跟个小孩儿一样。
我不能总这么操你的心。
六一,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最好的兵。
我舍不得你啊。
谁叫我们是朋友,是兄弟呢。
小宁,你老兵了。
可老兵也不能总叫人白铁军给你擦皮鞋吧。
别不承认,光我就看见四五回了。
以后注意。
你心眼儿实在,新兵连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在咱三班也没说的。
得保持,你是好兵,会走得很远。
我走了。
你们该干啥干啥,平时多帮帮白铁军,伍班副那个脾气跟他不待见。
我们七连的院子可真大。
平时不觉得,可今天发现真的很难走到头儿。
最后一次从这儿过了。
走出去,不回头。
然后,我就不是个兵了。
前面未必会好,要用太多时间去习惯。
但最后一定很好,因为我是4811。
我走了,许三多。
二十四
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总是在跑。
那样慌张的向前追赶着。
忘了以前,忘了周围,忘了自己是谁。
所以我明白,送成才去三连那天,在那条不长的路上,我的难过,叫做后悔。
总觉得他过得很好,无论是在下榕树,还是在七连。
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清楚要走哪个方向。
每天都能看见一个清晰有力的目标,我认为这是最好不过的生活。
他不必像我这样,时刻都需要找一个让自己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比我更渴望看清未来的样子。
所以,只要给他一片土壤,他就能用尽全力的生长。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他那么优秀,注定会很好。
于是,我开始忙着追赶,不再看他。
我想,等我变得和他一样,等我可以和他一起努力的往前跑,那时,我们都会很好。
成才喜欢笑的。
他常在野外训练时,举着他的狙击步冲我招手。
即使隔着很远,或者烟尘弥漫,我都能看见。
没有谁能笑得那样醒目了。我知道,每当他手里握着那支狙击步枪的时候,那种快乐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我的朋友在笑,我的朋友现在很好。
班长说,这不是生离死别。
我也知道,还会经常见面。
可是终究有些东西和以前不那么一样了,成才走了,我发现我好像也突然间少了些什么。
他还能想以前那样对我笑么,也许这并不重要。
但我不知道,在三连没有了狙击步,他还能不能像以前那么快乐
他走时,雨下的很大。
全连人把自己关在窗户后面,看他走出七连的大门,没有道别。
我感觉得到我们身后,那一阵阵强烈的情绪,甚至能想到他们的眼神。
雨下的比平时大,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
成才一直走得很慢,最后出七连时,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除了没有用的安慰,还能做些什么。
我甚至不想用这样的语气去安慰我的朋友。
因为我不明白,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错。
七连的人都在说,他为了转士官把自己的老本都扔了。
但又有谁知道,他同时也放弃了他自己那如同得到全世界一样的快乐。
成才说,在三连也会很好,然后笑了。
张了张嘴,最后想说什么,可是还是忍住了,他把牙咬得很紧。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他总说要我去看他的狙击专用靶,说了好几次。
可我却从来没有去看过。
他每次给我将他射击成绩的时候都特别神气,我想,如果那时去看过一次该有多好呢。
因为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就那样满是后悔的看着成才,直到他再站起来。
继续向前。
我有些难过了。
但是却忍住了眼泪。
我想祝福我的朋友能够像以前一样快乐,而祝福,不需要眼泪。
二十五 成才篇
快回去吧,三呆子。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呢。
没看见他们都是怎么看我的么,你就不怕他们挤兑你。
算了,不跟你说了。
你这个呆子又不知道挤兑是啥。
人家给你脸色看,你总当是跟你逗着玩儿呢。
三呆子。
三呆子。
我老“呆子,呆子”的叫,你不生气吧。
你怎么可能生气呢。
咱俩当兵以前,我们那伙人不是总追你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就算被压死,也屁都不放一个,又怎么会当真和谁翻脸呢。
你傻啊你,许三多。
看看你。
一笑两排大白牙,嘴都上后脑勺去了。没心没肺的,别人怎么能不欺负你。
有时候真想给你两脚,你怎么就跟谁都厉害不起来呢。
人家熊你你舒服啊。
又没比谁少根儿骨头,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
你大绕环333都做了,全连第一牛人了吧,那就走路都应该是带响的。
别让谁把你压趴下了,一个大能人,又是尖子,又是标兵的,成天装什么熊你。
都记住了么。
以前也跟你说过,你老是不上心。弄得我每次都瞎嚷嚷。
可现在,我都走了。
你得记住,不然谁嚷嚷你去。
你想什么呢许三多。
你现在的样子可真难看,嘴撇着,还有大白眼儿。
又想哭了吧。
觉得我可怜?
多大点儿事儿啊。
别动不动就淌泪汤子,当兵的有几个像你一样。
不过,谢谢了,还有个人想着。
我会很好的,和在七连一样。你还不信我了。
可惜啊,三连没有狙击步。
摸不着,还真手痒。
我的原来的那支枪,不知道要给谁用。不过这也用不着我操心,七连那么多好枪手,搁谁手里都白瞎不了。
那是老伙计了,跟我在七连的靶场上打了一年。
有感情了。
那是支好枪,拿着它子弹打得特别漂亮。
还是得走。
不是跟你说要轰轰烈烈干一场么。
如果不离开七连,那我就要永远离开这儿了。
到时候还能干什么呢?
七连尖子太多,尤其你和伍六一这样的最可恨。
把人压的气儿都不够喘。
有些话以前都没说过。
其实,从我拿起狙击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它分开了。
我知道,我天生就是那个拿枪的人。
不是都说有舍才有得么,我为了我的狙击步必须得放弃点儿什么。
但是这次,好像真的舍的有点儿大了。
七连啊,死硬的钢七连。
你不知道,你们班长那天晚上用酒泼我的时候,我有多后悔。
那时我在想,完了,现在不走也得走了,七连不要叛徒。
现在,真好。
还有你跟着送我,我原以为没有人的,可现在,够了。
别担心我,咱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你,我也没啥好担心的,七连出来的哪儿都无敌。
行了,快回去吧。
回吧。
你再不走,我就真该憋不住,要哭了。
快走吧,别回头。
我的眼泪要止不住了。
二十六
其实没我想象的那么难。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重复,我不觉得伤心。
甚至感觉不到累。
站在队列里,我侧过脸,最先看到的一定是六一。
他站在七连的排头,挺拔,像一面旗。
比平时更大声的喊杀,比平时更勇猛的冲锋。
可是,脸上只有寂静。
小宁憋了好大一股气。
好像上了膛的子弹,随时随地都能把自己射出去。
我还是那样。
连长说冲我就冲,连长说卧倒我就卧倒。
三班的战车轰响着开向靶场,前面漫天尘土。
有时候,这样坐在车里,对着六一背着光的眼睛,突然想起这里少了一个人。
然后不由自主的朝角落的位子看去。
车里很暗,他好像还坐在那里。
射击训练。
我们排在七班后面。
他们班的狙击手一口气打掉了6个活动靶,很好的成绩。
连长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那个狙击手,是个年轻的新兵,他在队伍里有些羞涩的抚摸着手里的枪。
那杆纤长的,被成才抚摸过无数次的枪。
我知道,为什么连长什么都没说,那样好的成绩本应该得到骄傲的表扬。
因为我们都见过,七班原来的那个狙击手曾经像这样一次打掉过9个目标。
那是整个连队最好的成绩。
回忆总是能让人悲壮起来的。
想着,想着,四周就一片沉默。
老白说我们都疯了。
我很好。
除了偶尔会这样的难过。
三班就在这样的沉默里迎来了马小帅。
大家看着这个新兵有些发愣。
指导员说,小帅和我一样大,都是二十一岁。
我看着他,那张脸在阳光里拼命的想掩饰自己的激动。
我也二十一岁,可我没有那种年轻。
床铺很简单,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卷好被褥,抱起来,没有再动。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靠门的上铺,看了很久。
我说,马小帅,你睡下铺,我是班长,方便照顾。
最后,我在那儿放下了我的东西。
很重。
很郑重。
大家散开。
于是,一段记忆带着最后的温度,在我们心里结束。
二十七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压着。
越来越多,越来越满。
最后像涨得太饱的气球,轰得炸开。
震耳欲聋。
四下里一片难以忍受的盲音。
周围的人笑着,闹着,从他身边走过,与他无关。
最近他总这么坐着,很久。
我看着六一,明白最难过的其实不是我。
我想,那一定是很深的感情。
用了很长时间,用了许多语言。
才换来一起分担的经过。
很多个瞬间,清晰而又遥远,远到必须让他坐在那里安静的想,一坐就好几个小时。
有好几个晚上,我都看见六一站在窗户前面,向黑暗里望着。
所有人都睡了,他就只是那样站着,和在队列里一样沉默,却没有平时的挺拔。
我想说,他几乎是佝偻着。
不知道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站着。
我只能躺着,尽量不翻身。我害怕会有声音打断他。
那时,我会更加不知所措。
因为他的那种难过让我无话可说。
六一经常停在一个地方,然后从那个角度看着班长原来的那张床。
脸上是我们谁都没见过的柔和。
然后,到了训练场上,开始没命的训练。
他跑,发狠,死憋一口气儿,把所有人扔下好远。
闷声不响,脚步踏下去,沙地上一步一个深坑。
谁都看的出来,他在发狠,班长管那个叫自虐。
老白说,班副这下要疯了。
可我却觉得,是什么压着,太重了。
后来我算了算,班长和六一在一起待了五年。
这样长的时间足以把和一个人的日子变成厚实的信任。
班长说,六一是他最好的朋友。
六一只有对着班长的时候才显得温和。
这样长的时间,挤压着,反而变得更重。
突然明白,为什么我的代理班长做得那么失败。
我代替不了我的班长,永远都不能。
我不是他,我没有那样好的一个班副。
二十八 六一篇
最近很好。
吃饭,睡觉,训练。
这样很好。
什么都没变。
连长走路还蹦高,白铁军的子弹仍然打不到靶子上。
他也很好,代理班长。
只是,你不在了。
有些不好。
二十九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那真的是一道命令。
所有人面对着连长所谓的谣言,都显得很平静。
我们还是七连。
正步落下去,是702团最大的响声。
连长带着我们,把那种钢七连的骄傲,张扬的到处都是。
直到团部来了人,手里攥着七连每个兵的名字,我们才意识到那些论吨装的谣言似乎要变成真的了。
我们被带去参加考核,身后有团部的参谋记下成绩。
他们表情很少,不作评论。就算你放了空靶都不摇一下头,只是拿笔记着划着。
连长不能接近我们,他站得很远。
平时他在你耳边吼着,骂着,可现在突然没了,这样的气氛让所有人都不习惯。
我们在靶场上互相对看了好一阵儿。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七连”,那声音不大,但夹着枪响,每个人都听得清。
六一伏姿打着弹夹里的子弹,把它们几乎完美的印上靶纸。
于是,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低头,整齐划一往外打子弹。
枪法好的专心的寻找活动靶,然后打个稀烂。
枪法不好的也尽量不让自己的子弹飞到靶子周围的土堆上。
七连的人早已形成了这种习惯,任何时刻都必须为荣誉而战。
荣誉是我们的生命。
我们都知道,现在是个特殊的时刻。
我们都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我们让手中的枪变得准确无误,几只靶子瞬间炸成碎末。
身后好像依稀传来了几声赞叹。
我们还是那么坚决的射击着。
最后的时刻,我们要漂亮的张扬一次。
三十
没有选择。
原本应该骄傲的我们,现在只能这样。
两手握拳,沉默。
我看见活动室里的那两面连旗。
最大限度的舒展着它们的颜色。
浴血先锋钢七连。
装甲之虎钢七连。
连长和指导员并肩站着,像一道不移的墙。
他们坚决的看着放在面前的文件。
看着我们七连逃避不了的命运。
改编解散,一纸命令。
现在终于成为一百多号人压在身上,难以承受的重量。
没有人走开。
我们站在那里,变成山。
没有人叹息。
因为在我们的旗帜下,我们从不叹息。
三十一
26个人是我们的三分之一。
他们要走了。一个连队就这样丢了它的几列纵队。
命令要求不能送行,这感觉就象被谁揍了一顿,却不准哭,完了还要跟自己说“表现不错”。
我们很难受,那种感觉真真切切。
我不明白,受了伤,为什么还要在上面撒把盐。
我们可以不动声色,但是谁都知道疼痛已经快要临界了。
那天三班一直在沉默。
训练,午休,继续训练,班务会上直挺挺的坐成一排。
总有人时而扫一眼窗外,或是门口,我知道,其实我们都在看老白。
安慰在这样的场合是多余的东西。
虽然我还没有找到我的那份荣誉感,但我明白,七连就是这样,快乐的时候你尽可以去快乐,难过的时候你尽可以去难过。没有人会对你说“这样够了”,因为我们的快乐和难过都是我们应得的。
笑过了,疼过了,然后在战场上变得彻底,干脆。
我们还是开了一次欢送会,尽管那份命令脸这样小的机会都剥夺了。
连长站在活动室的中间,眼睛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他看着他们,然后深深的记住。
最后一次,他紧挨着他们,那些总是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奋不顾身的兵们。
我看到了连长的眼睛,这是我到七连之后第一次这样直视他的眼睛。
总以为那里面有太多的威严和震慑和沉重的压迫,但那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那样的柔弱,轻飘飘的,好像醉了。
你们在那双眼睛里又看见了什么?
是过去一起的日子么。
很多人讲话,很多人忙着干尽最后一杯。
老兵们坐着,指导员跟大家讲话,连长却只是站着,一遍遍的看着。
他不能只给他的士兵这样的道别。
他让他们看到,他眼睛里的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尊重。
你们是不是也一样呢?
希望这只是醉一场,等醒来后发现自己依然留在这里。
老白被小宁拉着喝酒。
一个笑,另一个也笑。
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一片。
我又觉得伤心了。
我知道现在我的眉头一定皱成一团。
我想我又要哭了。
到最后,我们也许都会离开。
要放弃一个现在,要开始习惯另一个未来。
老马说,最难的是人走人留。现在才明白,最难的是对你的兄弟朋友说再见。
没有多少会重逢,只有太多的再也不见。
我知道那样的感觉。
我知道那样放不下的感觉。
我经历过两次那样的离别。
六一在一旁闷头喝酒。
他不爱说话,这样的时刻只能把悲伤一口一口的咽下。
他看着老白,好像又想起了谁。
我看这六一,突然明白那样的经历我还要重复许多次。
三十二
我没睡,所有人都没睡。
却假装睡着的样子,窝在被子里。
老白在床下轻声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时停下来,小心的叹气。
三班宿舍里从来没这样的安静过,我仰面躺着,听见小帅在下铺吸着鼻子。
从最里面的窗户到门口大概要走27步,那天早上老白反复走了7个来回。
他最后一次这样仔细的看着他的三班。
我知道再过一会儿,走廊里就要响起许多脚步声,然后从各个班的门里走出来我们曾经的兄弟。他们要悄声的走下三楼的楼梯,走下二楼的楼梯,再一起无声无息的从这里永远的走出去。
那些老兵们,我大都记不清他们的样子,甚至有些从来都没说过一句话。但我认识那些脚步声,在平日的队列里整齐有力的踏在一起,于是七连的豪迈才那样的排山倒海。
老白说,七连的兵走路都蹦高。
我想,我们光辉的开始,却不能同样光辉的结束。
脚步无声,到了最后都不能再留下点什么。
我们都坐了起来,在老白就要离开的那一刻。
他回头看着我们,笑了。
就像放探亲假,临走时说“很快就会回来”一样,就象他真的会再回来一样。
我们也看着他,不想说再见。
你走,不能送你,只好这样长久的看着你。
接送人的卡车。
两面连旗。
站的笔直的哨兵。
一队人背着行装从旗帜下庄严的走过。
连长和指导员在大院儿里互相敬对方最后一个礼。
然后车开人走。
那一刀还是切下来了,我们走了26个。
把脸藏在被子下面的小宁。
下铺留着眼泪的小帅。
僵直坐在床上的六一。
一直仰着头不让眼泪留下来的我。
死寂的整个三班。
天亮前那不长的时间里我们被疼痛淹没。
那一刀终于切下来了,我们没有丢掉七连的那三分之一。
三十三 高城篇
到现在还这样挺着,是不是有点儿可笑呢?
可是我能哭么,我会哭么?
如果能留下我那26个兵,如果能留下老洪,我愿意做一切,包括不当这个倒霉连长!
先捅你一刀,疼都带响儿的。
完了还不让你哼哼。
可以啊,杀人不见血。
你生气,你窝火,可你又能怎么样。
不是还得跟人说“坚决执行命令”。
不是还得拍着自己兵的膀子说“到了其他连队好好干”。
军人么,命令就是天。
男人么,面子就是亲娘。
所以伤心委屈都得忍着。
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还得强撑着笑脸。
“哎呀,不在七连了,到别出一样干,别望了常回来看看”。
自己跟自己装,自己扯自己犊子。
我最宝贝的兵都没了,让人分别的连队打冲锋去了。
我最好的兵,跳起来就能把自己当反坦克炮使,现在没了,不是我的了。
换你你能笑出来啊!
我多想不这样装啊!
我多想抱着你们跟你们一块儿哭啊!
三十四
七连改编。
这在702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们每天还是照常出操训练。
没有人问为什么,除了口令声和哨音会不时的响起。
跑五公里越野的队伍,经常是又多跑了三公里后才停下来。
谁都明白,我们这样的连队,是不需要把时间留给自己来悲哀的。
尤其在现在,尤其在团大院所有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里都带着惋惜的时候,我们更加不能原地不动。
连长把这种一刀刀切叫作改编。
他很讨厌我们所说的“七连要散了”。
他总指着活动室里那两面旗对我们吼说,旗不倒,这连就散不了。
我知道,到了最后,我们一定会散的。
但现在,却宁愿抱着一个信念不放。
每个人都在最后的坚持着。
那段日子过得很快。
没有什么能够影响我的情绪,除了那两件事。
一是团报出错,说大功六连打的孟良崮首战。
二是成才被调到驻训场,也就是草原五班当班长。
我知道,我的世界向来很小,但就算再小也有觉得宝贵的东西。
比如说,朋友和荣誉。
三十五
在最艰难的时候,七连有了它第5000名士兵。
于是,我们中间又多了一个人,用他的心去铭记这支连队功勋卓著的57年。
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光荣的结束。
连长把拳头猛的砸向小帅的眼睛。
他却没有后退,以一种屹立的姿态庄重的站在队伍的第一排。
这又是一场入连仪式,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仪式。
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把属于个人的生命相互交织在一起。
两面迎着风,在空气里擦出坚硬的响动。
我们看着那名年轻的士兵,然后问出相同的问题。
马小帅,钢七连有多少人。
马小帅,你是钢七连第多少名士兵。
马小帅,你还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前辈吗。
马小帅,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面连旗。
马小帅,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马小帅,无论是谁,无论是将军列兵,只要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都有权利让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
马小帅,现在跟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无曲的连歌,会唱这首歌曲的前辈都已经光荣的牺牲了,现在只剩下钢七连的士兵来背诵这首歌曲,我们希望你能听见5000个喉咙里吼出的歌声。
我们钢七连有57年的历史。
我们钢七连有光荣的5000名士兵。
我们钢七连有1104名为国捐躯的英雄。
我们钢七连的士兵愿意第一个战死。
我们钢七连的士兵愿意为了共同冲锋的战友而牺牲。
我们钢七连的士兵愿意在最后的时刻扛起我们承载着荣耀的连旗。
我们钢七连的士兵愿意让每一个人都记住,我们的身体里流动着钢七连同样的血液。
这不是一个人的回答,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回答。
我们站在那天炙热的太阳下。
用最大的声音提问,用最大的声音回答。
六一望着前面很远的地方,我想起了过去。
想起了那时面对这同样的问题时,不由自主的颤抖。
想起了那时站在我现在位置上的人。
想起了那两个毁掉整个演习的鸡蛋。
想起了那个现在正望着我们,马上就要离开的朋友。
想起了那333个大回环。
我握紧了拳头,我憋住了眼泪。
我感觉到了,我手掌上那些坚硬的,凸起的兵茧。
我想,我没有遗憾。
因为现在的我,可以这样带着坚强,大声的呼喊。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 守必坚, 踏敌尸骨唱凯旋。
5000个声音在响,真的在响。
我望着那些豪迈的脸,我望着我的战友们的脸。
我想,我们没有结束。
七连散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那时,我觉得自己所经历的总是有些悲伤的东西。
我不愿意它们发生,我同样觉得无奈。
但我那时不知道,就象我注定不能把班长留下来一样,每个人都注定要变得成熟。
好,或者不好,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开始有一些责任,有一些重量压在我的肩上。
六一说,人不能活得太舒服。
三十六 甘小宁 我们连长
我跟自己说了好多遍,不准哭。
可是看着连长走过来,一下一下砸我们肩膀,嘴里不停念着“七连”。
鼻子一酸,还是没忍住。
我总觉得我们连长从来就不知道啥叫伤心流泪。
大嗓门儿,瘦高个儿,每天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总是黑着张脸;说话带嚎,走路蹦高;演习成绩永远比终身大事儿重要;犯错了他关你禁闭,没准儿还整个全连批斗,可等你单兵收拾了小半个坦克班,他又高兴得直咧嘴,过来掐着你后脖梗子说,“行啊,小子!着实不错!”,他说你好就是觉得你真的好, 管你以前是不是对着团大门骂过娘。
以前老白问我,啥是全团第一牛?
我说,就是进了702有不知道团部在哪的,但是没有不知道钢七连营房在哪儿的。
这不是头上长眼,骄傲自大。
那儿的班长,能带兵一气儿干掉五辆坦克。
那儿的士兵,能跑越野时把整个集团军拉在后面,那儿的狙击手,能连发打掉九个目标却大气不喘的,那儿的新兵蛋子,能一下做367个大回环。
人都说七连底下一班尖子。
一群兵牛气冲天,一个连天下无敌。
可我觉得,我们能比别人跑的欢,是因为我们有个不知道累的连长。
他喜欢飙劲,我们也就从来不认输。
他叫你爷们儿 ,我们也就从来不把委屈当回事儿。
他跟你掏心窝子,我们也就从来不把谁当外人儿。
他说冲,我们也就着火一样的冲。
他说干,我们也就不要命的干。
谁还不明白啥是爱兵如子啊,但他一直把我们当成亲弟兄。
所以,他说不抛弃,不放弃,我们也就知道,我们永远都是钢七连。
三十七 马小帅 5000
连长拍着小宁的时候,我看见小宁哭了。
一个挨一个的走过来,看着每个人的脸。
他说,马小帅,你干什么啊?
我就知道,我一定是和小宁一样,也红了眼睛。
本来以为有很多话要说,或是就算什么都说不了,也要叫一声“连长”。
可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却又像回到了入连仪式时那样。
他的拳头硬生生的,在我眼前停住,“就算迎面过来的是子弹,也要像现在这样挺着”。
上军校时,有个教授总问我们,当兵什么最重要?
我们说,服从命令。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战斗打响,你就得时刻准备着去牺牲。
教授摇头。然后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当兵,最重要的是,这儿得坚强起来。
他说的是心,心得坚强起来,得挺住。
我们觉得这个答案有些风花雪月了,谁也没有当真,跟着在下面起哄。
教授又摇头,说我们迟早会明白。
我是在七连明白这个道理的。
人走人留,永远比身受重伤要来得痛;情谊,是比障碍板还难逾越的坎。
要不班长为什么还能在我们收拾行装的时候,还那样对我们笑着,明知道自己要一个人留下来。我想,这就是心得坚强吧。伤痛在大,辛苦再多,也要对着自己说,会好起来。
我们能在那样难的一段日子里抱成团,还和从前一样,让人家光听喊声就知道我们是钢七连,也都是因为我们已经把自己的心磨得很坚硬。挺得住,就不会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哭得像个小孩儿。
连长,我是七连的第5000名士兵,我挺得住。
而这个时候,我流泪,是因为我必须流泪。
三十八 伍六一 就这么再见
你别那样看着我。
我撑的很累了,所以你别那样看着我。
你在我胸口打一拳,说一声“七连”。
我知道这一次是告别,所以不会让你看见应该流的眼泪。
不然,我们都会更难过。
其实,一直挺着是在受罪。
你知道的,你说的,我是生扛。
腿伤着,每天还跑一万二。
他走了,每天还绷起脸装爷们儿。
就连现在,马上就不是你的兵了,还要活憋着,一副战友珍重,友情可贵。
我不想这样。
可是,嚎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他还不是一样得走,我还不是一样得走,你还不是一样得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
我不后悔。
就算现在要散了,我也想着,从前坐过三班的步战车,从前扛过七连的八一杠。
从前我们一起过。
所以,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没有遗憾了,就这么再见吧,连长。
三十九
突然的就那么安静。
我看着三班宿舍里横排着的高低床,那儿没有人。
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
昨天晚上,小帅他们还在收拾东西,我走进来,对着他们笑得很难看。
六一生气,把行李摔进储物柜里。
好像第一次发现我们三班有12个人。
12个人用一排衣帽柜,12个人用2张写字桌,12个人住在这样大的一间屋子里。
开班会时总是会被谁挡住视线,午休时总是能听见谁喝水的声响,就连洗漱时也会一不小心就撞在谁的肩膀上。
可是现在,拥挤变成空旷。
空得就好像谁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以前经常在半夜被说话声吵醒,睡不好,然后第二天混混顿顿的。
可是现在,我却真的希望周围能有那么一群人,说话,吵闹,追打。
那样的响动可以让我安心的睡着。
寂静一旦被放大,竟然会是这么震耳欲聋。
连长还锁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声音。
我想,他也一定被那种安静吵得睡不着。
他说,我是在报复,在心里为他的落魄高兴鼓掌。
是报复么?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他的感受肯定和我那时一样。
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一下一下的不见,却又什么都作不了。
无奈,懊恼,没了指望。
只是他对着七连,我对着班长。
比伤心更强,比痛苦更烈,你阻止不了心里被划下一道道的伤。
但总有一天,伤口会好。
伤好了,就一定比以前更坚强。
我怕连长,到现在还是怕。
所以,他难过,我安慰不了。
于是,我就什么都不说。
班长以前告诉我,世界是很大,现在我发现,我们的心也可以是宽阔的。
有些事情,只要你相信,它就一直都存在。
就好像我知道,我那些离开的战友兄弟很难会再回到原来,但只要我一直想着他们还在,那么他们就真的没有走开。
口令,炮声,喊杀,不停在耳边轰响。
我们七连还在,我不觉得悲哀。
所以,我站着,在连长面前一动不动。
我想让他看见,就在我们身后,七连依旧挺立着。
那是他曾经告诉我们的,七连是钢,永远不倒
我站着,第一次想像院子里的树一样,长得那样高。
四十
我了解那种感觉。
和一个你不怎么待见的人待在一起,你甚至不愿意和他一同呼吸。
连长有些不待见我,所以他呼吸的时候我就尽量不喘气。
几乎我所有不光彩的时刻他都见过。
从那时在接兵车站上对着坦克吓得投降,到新兵连抄写保密条令;打蔫儿的正步姿势,站不稳的停止间。
我是他眼里永远的孬兵。
本该留在驻训场,可我没过半年却又转了回来,分在他的连队,并且挤走了他最好的班长。两个鸡蛋,三百三十三个腹部回环,当兵这两年我竟然一直都在他身旁,虽然离得不近,却从未消失过。
我想,这是不是就叫注定。
越想逃避,却越躲不开。
站在他面前,我自觉的低头,自觉的沉默。
那样的压力以前从六一的身上也感觉到过。
其实,连长和六一很像。
严厉,勇猛,不怒自威。
身上永远是炝人的硝烟味儿,甚至连齐步走的手臂都摆在一个高度。
所以连长喊着“杀”的时候,六一绝对会第一个冲出去。
他们心中涌动的那种壮怀激烈,我看不懂。
连长和我是两条平行线。
因为我们心中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六一没有握住我伸过去的手。
因为我们还不能成为朋友。
我们把界限划清,互不打扰。
你在你的世界里哭,我在我的世界里笑。
这样或许让人伤心了,但我们在望着对方的时候,又总有些东西不知不觉的相交。
七连是一个世界,我们相交汇的世界。
我总是不好,让人失望。
六一所谓的讨厌,连长所说的看不上。
但是在我困难的时候,他们却又都毫不犹豫的伸出手。
能推多远就推多远,能拉多长就拉多长。
因为七连的那一句,不抛弃,不放弃。
因为曾经共同的经历遭遇,已经让谁都很难忽视对方。
就像现在,连长睡在我之前睡过的地方。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挺着他的呼吸。
我想,既然不能远远逃开,就干脆安心的停下来。
我们互相望着的时候,就算看不见一个更美的明天,也能看见一个过去快乐的自己。
没有什么痛苦能抽离希望。
也没有什么力量能让我们分离。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这是七连的兵们共同的过去。
四十一
连长到师侦营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呆在七连的营房里开始出现幻觉。
眼前有人走动,身后有人说话。
我小声的问:“谁在那儿?”
盯着某一个方向,徒劳的等待一句回答。
然后确认,这个空间里只有许三多一个人的呼吸。
我告诉自己,这是太累的原因。
最害怕的不是现在的安静,而是安静之前这里也曾喧闹过。
我跟自己玩以前那种“闭眼睛”的游戏,试着想像周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的心跳也参杂在其中,我让它被走来的脚步声掩盖。
渐渐的,我便听不见那样的跳动了。
渐渐的,他们又回来了。
连长在楼道里喊集合。
最后,我们又是七连了。
每天早上例行跑一万两千米。
然后回营房打扫卫生。
中午在六连搭伙,等饭时例行拉歌,唱《有一个道理不用讲》。
下午体能训练,单日五公里越野,双日腹部大回环。
晚饭后,齐步回宿舍。
洗脸,刷牙,洗头,洗脚。
一星期洗一次作训服,两星期刷一次胶鞋。
接下来的空闲时间里可以做自己的事情,看书,写信,发呆,拿大顶。
或者在活动室里,反反复复的播那张我晕的不成人形录下的光碟。
最后,在我看见自己被七手八脚抬回宿舍时发出的大笑里迎来熄灯号。
黑暗,周围是被无数倍放大的寂静。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早还有一次紧急集合,然后睡过去。
一个人的生活无非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以激动,更没有什么可以悲伤。
我知道,每天我出现在操场跑一万二的时候,在别人的眼里会是多么奇怪。
不明白的人问,这个兵是那个连队的?
明白的人说,连队都让人撤了,他还瞎蹦达什么。
有时六一会突然赶上来,从后面踢我一脚。
于是我便跑的更快些,把那些人变成模糊的影子远远甩开。
你看见的只是我一个人在跑。
可我的那些故事,你并不知道。
我把那些故事装在胸口,所以我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他们的身影。
他们曾经的身影,是现在我独自的坚守。
不在乎被遗忘,只是介意太孤单。
我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要干什么,脑子里空白一片,无事可做,便在三班的宿舍里一圈圈的打转。把我熟悉的一切再熟悉一遍。
班长的地址夹在书里,信依然只开了个头,没有继续。
六一的床靠着墙,他偶尔会躺在那里发怔。
老白的板凳摆在第二张铺下,他总坐在上面擦着小宁的皮鞋。
小帅在我的下铺,他和我一样,睡觉的时候不翻身。
窗外是七连的训练场地,沙土上面还有谁很久以前留下的脚印。
三架双杠横着排开,木头做的杠身已经不很笔直了,被老兵们的手掌日积月累握着,终于印上清晰的纹路,过去的时间现在正柔和的泛着光。
二楼的走廊,左边的尽头是三班,一班;右边的尽头是,连长的房间和成才他们七班。很久以前,这里有很多年轻的兵走过来,又走过去。
还有一楼大厅的军容镜,士兵们在那儿整理着装,系好风纪扣,扶正肩章。
我也总习惯外出前照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轻易猜不出年龄的兵,那个七连最后的半个兵
突然明白,我那另一半空白,注定要被寂寞填满。
四十二
六一跟我说他觉得自己老了。
我说不。
如果一连的那种有战车坐,有步枪用的日子还会让他觉得老的话,那么我一个人毫无生气的驻守一坐空楼,又该怎么说呢?
我转了士官,可想起我爹心里总不是滋味儿。
六一腰伤又犯,可还得爬起来参加下场比赛。
连长现在是师侦营副营长,可见了我们这些老七连的兵还是忍不住叹气。
我知道,年少轻狂已经是过去,等我们不能轻狂了,接下来就轮到要认真的考虑问题。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不再年少。
而现在,我只想好好过完每一天,认真的过完我最后一段年轻。
不管那不再年少的一天,我会在哪里。
四十三
一只手臂从后面猛的捞过来,死死卡住脖子。
侦察兵的经验告诉我,这是偷袭。
没有慌神,我本能抓住那支胳膊,顺势向外甩去。
一个人影在暗处站定
我避到一旁,按亮了走廊里的灯,看见一位中校。
那个曾被我俘虏过的中校。
袁朗。
听我叫出名字,他显得有些惊讶。
我的记性很好,尤其更能记住和某件特殊事情有关的人。
他牵动了一段记忆,而那段记忆又牵动了很多人的命运。
你说,总有些人和事要离开我们。
是的,他们现在都离开了。
他在三班宿舍里停停走走。
这让我不由地想到想,我回来之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把格外空旷的七连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
然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脱下鞋,整理那只快跑出来的鞋垫。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那次演习被七连俘虏时,也是这样,轻松的脱掉鞋子,旁若无人。
什么都没有让自己更舒服来的重要。
这样的人让我觉得很自在,紧张不起来。
那种自在让我又想起了我的班长。
袁朗是来702招兵的,去他们A大队。
那时我对老A的了解还不像现在这样深,只是隐约知道那是一支总在演习对抗中充当蓝军的部队。用极少的兵力就能损毁一个连建制的作战能力,他们的狙击手开枪时几乎不需要精确瞄准。
这样晋升A大队的机会只留给各个连队的尖子们。
我能想到六一,能想到小宁小帅,能想到正困守在风沙里的成才,可是我不知道还有我自己,一个叫许三多的平凡士兵。
是我真的还是个孬兵么,或者是这安静的日子让我变得默默无声。
袁朗说他才30时,还没玩儿够
我,22岁的许三多,生活状态还大部分是迷惑,需要有人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连长以前说过,骡子留下,马跟他上。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骡子变成了马,虽然不是成才那样的天马,但也甘愿踏实地吃草或是拉车。
可现在,突然有人给了我一双翅膀。
那么,我到底要不要飞?
四十四
我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小宁背上的感应器就大股大股的冒起白烟来。
追击的老A们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这大概是这场对抗中他们遇到的第一次主动攻击,老A的一名上尉被击中。
而那个袭击他们的士兵,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
六一说,小宁是不想拖累我们。
成才说,他是扛不住饿。
我觉得,他那么做是为了掩护他的战友能够逃脱。
他应该走开的。
可还是,一个人一支枪把我们挡在了身后。
我有些后悔了来参加这样的选拔。
一起的人越来越少,而我又受够了分别。
小帅很早就和队伍走散了。
那个黑脸士兵因为虚脱而退出。
现在是小宁,为了让我们不输得太难看,义无反顾的撞在了人家的枪口上。
仅剩的几个人在那微薄又珍贵的时间里没命的往前跑。
西南方向,太阳开始下落。
我好几次忍不住想回头看看,都被六一喝住。
马上又会由新一轮的追击,我们必须尽快的避开封锁线,必须一直向前。
面包真好吃啊。
那是小宁在喊,对着我们喊。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像我们一样,在饿的时候只能生吃老鼠。
面包真好吃啊,可是那声音里根本听不见快乐。
我想,如果那时我回头,一定能看到小宁的脸上满满的难过。
不能最后看你一眼,所以只有带着你的坚定继续走下去。
四十五 齐桓 像这样的兵
H7点鬼鬼祟祟摸过来一小队目标。
高高低低,参差不齐。
他们踏入机枪射程,我招呼弟兄们开始围剿。
这个愣头兵是在我们马上要轧着他们屁股时杀出来的。
冲到车前,二话不说一通放枪。
我们的E3不幸中弹(胡编的),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踢出选拔对抗的老A。
随即他自己也被报销。
身后那一小队人趁乱,瞬间消失。
完全有机会脱身,干嘛非要以卵击石呢。
给你那队的人制造机会是吧。
以为自己很适合这种大义凛然的表情吗?
都说爱情让人头昏,我看友情这个东西有时候也很让人发麻。
肋条上插砍刀,愚蠢的义气。
还是好茶好水,面包火腿的招待你吧。
被淘汰的都心有不甘,更何况你是自己送上门儿的。
吃好喝好,稳定情绪。
下次如果再遇上你,绝对不会这么客气。
四十六
我又看见五班了。
在夜里的草原上,简陋的营房好像挨着天的尽头。
这里到了晚上还是会起风。
风不大,卷着一股子羊粪味儿,穿过营房前那些又长高了一些的杨树。
我被吹得有些发抖,心里却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温和。
岗哨还在,朝向驻训场。
站夜岗的时候,还可可以不时的向天上望望。
而它前面的那一块空地上,现在正躺着一条路。
是那条路,五班用石头铺的。
一个大圆,中间是五角星。旁边四条笔直伸展的线。
在黑暗里居然也看得那么真切。
你还在。
我几乎都要忘了。
可是现在还是一身的疲倦,不由自主的回到你身边来。
你还在。
那么安静,真像那时的我。
储藏室里很挤,给养物资快堆上房顶了。
我们只好蜷着腿坐着。
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以前在五班开饭时的样子。
不拉歌,不排队。
老马,老魏,薛林,李梦和我,每人端着一盆面条,各自分散地蹲在厨房的角落,就着大葱,稀里呼噜的吃掉一天的最后一餐。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想是种美好。
我的胃在剧烈的跳,连六一的喉咙也在往下沉着。
我很饿,我们都很饿。
可放在中间的那一盆馒头终究谁也没去吃。
成才把吃进嘴的又原原本本的吐了出来。
难受,真的很难受。
那个时候,当我认真的嚼着面条时,会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要经历这种煎熬。
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兵是为了给我爹争气。
把自己转晕是为了留下班长。
守着七连是为了服从命令。
我只能这样回答自己。
这是不是就是老马总说的混日子。
我羡慕成才和六一,他们总能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这场对抗对他们来说是进老A,是个比对我来说重要很多的机会。
而我还挺着,是因为我答应过他我会挺着。
是因为我不想再变成以前那个对着问题只会逃避的我。
一个不停跑着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停下来。
突然有一天,他路过自己起跑的那个原点。
然后他明白了,跑,是为了找到终点。
尤其是对一个路过了最初的原点的人,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就再也无法停下来。
四十七
我们快要到了。
可是你的腿却跑断了。
终点就在不远,我已经看见了老A的车。
你都站不起来了,可是还跟着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为什么,你总要一个人扛着呢?
你自己说的,以后一起。
水泡子里那么冷,可我没冻傻,我记得很清。
说好的一起,那让我先走又算什么。
你看,成才已经到了。
就只剩一个名额了。
我进不进老A无所谓。
但你是伍六一,你不能一个人躺在这。
你不能走,所以我要背着你。
我不松手,所以你不要推开我。
前面你一直顶着,现在顶不住了,就连同你的重量一起放在我肩上吧。
大家一起就很好,越来越近就是希望。
我们快要到了。
可你把信号弹拉响了。
离最后很近了。
可你喊着弃权了,然后倒下了。
这里,是你第一个没有到达的终点。
我在跑。
加速,发力,冲刺。
超过前面已经是在爬的士兵,把自己撞向那还剩一个位子的车。
我也到了,把你扔在身后。
最终还是一个人。
他说他不会走。
可依然背起包,头也不回。
你说以后一起。
可为什么只有我在这里。
你躺在担架上挥手,第一次对我笑了。
是的,从你的脸上向来找不到软弱。
除了笑容,我还能看见什么呢?
你这样的笑,是不是因为又和以前一样了。
终于又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磨难。
四十八
你看着我干什么。
又想哭鼻子么?
我弃权了都,难道还想让我再送你一程。
你怎么那么傻呢?
你自己快跑吧,看看你前面,人家那是在爬。
你还能跑,那就别在这儿杵着。
跑啊。
不要盯着我,我讨厌你,见你就心烦。
冲啊。
你还想让人叫傻子吗,能不能给自己也争口气。
你就那么愿意看别人高兴,自己啥也没有,然后再缩起头来哭
我是说了以后一起
可我以为你明白的。
他照顾我,他和我是朋友。
他照顾你,也和你是朋友。
所以最后,他要我照顾你,我照顾你了,那么我们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你快跑吧。
因为放弃是我作为朋友唯一能做的。
四十九
还是跟成才去医院了,他从早上来时就不停的在劝我。
我不想说话,或者说是没有力气说话。
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听不得有谁谈论那件事,可每个见到我的人却都说着同样一句话:“许三多,你现在是老A了。”
是的,我现在是老A了。
我也明白这份荣耀下面埋藏着多少人没有回应的执着。
他们经受了一段太过漫长的磨难,只为了争取袁朗车上的一个座位。
我是老A了,可是我感觉不到老A的快乐。
那份快乐,在我看到六一倒下的那一刻就以就已经被抽离了。
成才简直是在搬商店里的东西了。
他说,这样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些。
可是他的不安却不是因为六一,而是我说的那些责怪的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我知道,其实不该怪成才。
他那么想进老A,那是他离开五班,重新开始的唯一机会。
救命稻草,换了是谁都会拼命去抓的。
虽然看着他转身跑开的时候,我是那样不愿意相信。
那个成才,好像是我从来都不认识的。
六一腿刚作了手术,动弹不了,只能靠在床上休息。
以前只见过他穿军装,现在一身的病号服的样子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只是不停地问我们选拔结果到底怎么样。
而对自己伤却还是用以前那种平淡的语气,一笔带过。
他知道,说多了,我们都忍不住会难过。
看不清未来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真正知道要去追什么的人,却要停下来。
我看着你,终于发现,其实你很瘦,不像我想的那么结实。
我看着你,我知道,脸上的笑容有多深,心里的伤口就有多深。
总以为说完再见,就该沉默了。
可是走的时候,六一还是叫我到了老A,不要再变成孬兵。
这叫我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只有转过身,让手尽量不去颤抖,给他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我关上房门。
看着六一的脸连同一个孬兵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渐渐消失。
以后,真的没有人再宠着我了。
五十
新兵们站在队伍里看着我。
我看着身后的营房。
很久都没有这么多人了,可这里也从没这样的安静过。
我想像着,于是在心里,每个窗口都站满了人。
我的三班,活动室,七班,还有一楼的玻璃门后面。
那站着我熟悉的战友,他们冲我挥手,或是点点头。
目送着七连的最后一个兵。
现在,我也要离开了。
这里马上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马上又会又许多人住进我们原来的宿舍,睡上我们以前的床。
会有人在楼门前执勤,会有人在大院儿里打扫。
而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一群人,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们有他们即将开始的生活,我们又我们成为过去的回忆。
新连队的连长让我给新兵们说些什么。
我说什么呢?
说这儿曾经有一个什么样的连队;
说这儿曾经有一个什么样的连长;
说这个连队历史上打过多少硬仗;
说这个连队有支什么样的连歌;
想到很多,却说不出来。
我是个嘴笨的人,不懂表达,人多的时候又总是紧张。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好好活,就是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我好像又出洋相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还鼓掌呢。
越过许多人的脸,我望着沙地上的那架单杠。
它看起来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高了,做完大回环的日子里,我可以很轻松的将他逾越。
而那次特殊的经历在我手掌留下的茧也已经慢慢变得光滑,安静的停在那里,像是一枚勋章。终于,在摔倒的地方,我也可以这样骄傲又平静的站着。
有记忆真好。
虽然记住的痛苦要多,但我们总是回想快乐的。
更多的时候,是记下那些带不走,却又万分珍贵的。
我真的要走了。
新兵们敬礼。
于是转身再看一眼,然后背起装着我一段青春和幸福时光的行囊。
没有结束,还要继续。
七连说,不抛弃,不放弃。
心里永远怀着希望。
五十一
A大队和702团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部队里原先那种叫人熟悉的太阳和泥土的气味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里简洁得几乎有些冷酷。
袁朗说,成才和我是A大队里唯一的两个士兵。
果然是这样。
在通往军事区的路上,来来往往的全都是少尉以上的军官。
他们肩上的五角星已经耀地我开始眼花了。
我和成才只好把行李全都倒在左手上,空出右手,不停的敬礼。
事实上,从下直升机开始,我们就在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了。
士官的肩章在眼角下方静静地发着柔和的银光。
袁朗大步走在前面。
我终于发现,现在的感觉竟然和初到五班时的一模一样。
傻里傻气,忐忑不安。
五十二
我还不是老A。
这只要看那些军人的眼睛就能明白。
一个真正的老A是不会被那种检查内务时才用的眼神打量的。
审视,挑剔,不屑
我就好像是被扔在地上的一团废纸。
让人盯着看太久是会发蒙的,这种感觉很难受。
特别是在那个装坦克模型的行李包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之后,我更加意识到以前那些美好的日子将彻底的跟我告别了。
未来,在这里,是未知加上更多的未知。
我们住的是四人一间的宿舍。
那个上尉管它叫窝。
刚才就是他如同空降一般的出现,又气势汹汹的在我和成才的行李上各来了一脚。
成才看着他愤怒又茫然,愤怒是由于这让人哑口无言的粗暴,而茫然是因为他不能把他当成活动目标,然后拿八五狙瞄上一枪。
我来回的看着这幢破旧安静的建筑,想找出一些脱离此刻沉闷之外的东西,但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只有门前那两个执勤的面无表情的老A,
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起了在下榕树时那种很常见的家畜棚,里面圈着牛羊,或者是马,村里每家都又一个。
不同的是,牛和马是不被限制做什么的。
于是,在到A大队后的第一个下午,我和成才站在走廊里不知所措的相互望着,然后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那是完全大过兴奋的沮丧。
我们终于发现,除了南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这是个既定事实,不管我们接受不接受。
五十三
如果按军阶来算,我们应该叫吴哲和拓勇刚首长。
一名少校,一名中尉,两个士兵同住在一起,就更要有上下级观念。
可这个规则现在在所有的宿舍里都失去了现实意义。
我们没有上下级,因为我们甚至都没有名字。
27,39,41,42.
不管你以前作过什么,不管你的肩章上几条线,几颗星。
现在都只是一个数字。
齐桓说,从零开始。
所以,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很多遍,你不是许三多,你是41.
这样很难。
和那时我想忘掉自己是龟儿子一样难。
那时叫回许三多,我伤了他的右手。
而现在,我又要失去什么呢?
特别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用成才的话说,27和39是跟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种人。
我想,是这样的。
我想像不出他们的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那是个高度。
我向上走很久,都不一定能到达。
但我也相信,他们肯定没有像我和六一那样背着炊事班的锅跑过五千米。
这是两种生活。
我开始有点怀念以前那些连长天天在耳边吼的日子了,甚至那段只能独自对着墙壁和影子的时间。
我知道,只是开始,这样的怀念注定了在以后会越变越重。
那么,那些被我怀念着的人呢,现在他们又在做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许三多躺一片黑暗里,正把自己变成一个南瓜。
五十四
我又做梦了。
六一在水泡子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梦,在选拔结束后的日子里总是反复出现。
梦里连长正发了很大火说,全连集合,就等他一个人。
班长站在二楼走廊上,像以前一样不说话。
我知道,我又让他挨批了。
以前每次都会在梦到这里时醒过来,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
可现在,我却怎么都醒不了了。
整个人终于睡成一块石头。
原来长着手脚的地方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脑袋发沉。
意识却变得格外清楚,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不用醒。
于是,我便翻个身,为自己小小的失望一下,接着又睡过去。
梦也就跟着继续。
那是我之前从来都没有梦到的。
班长走过来,离我很近,身上是步战车里很浓的机油味儿,白纱布缠着右手。
我抬头,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想得到那种表情,即使很累,却还是笑着。
这样醒不了真好,有时我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连同我做的梦一起。
只是我太累了。
能扛着木头跑完五十公里,却没有力气在梦里冲过去,再叫一声班长。
五十五
有时候,觉得老A只是一个顶在头上的光环。
带着它的人总是被许多仰望包围着。
我不知道这么想是不是很可笑,但看着袁朗的时候这种想法又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是能命令老A的老A。
你的仰望让他周身发光,可当他回过头看你的时候,那种光芒又让你抬不起头。
他很喜欢这样。
让我们在他一次又一次设计好的场景里,溃散掉所有自信,还有希望。
什么样的训练强度,我好像都能坚持下来。
但却受不了总是去猜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还是那样一个迟钝的人,看的虽然多了,可思想总是很慢。
尤其是对袁朗,他要怎么样,绝对不会让你提前知道哪怕一丝一毫。
所以,经常是我们刚从前一个突然的瞬间里回过神儿,他却已经望着下个目标意味深长的在笑了。
老A们那种熟练沉着肯定和他密切相关。
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像那时的连长,一个人锋利,就能让全连人的眼神都变成穿甲弹。
我常想,如果六一也在,他会不会像我一样觉得很累。
他是那样一个纯净的人,讨厌费心的猜测。
可是,他又那样让人无话可说的坚强。
所以,就算他觉得累,他也一定不会让你知道他到底有多累。
因为,那时他拖着一个孬兵向终点冲刺的时候,就是带着这样的坚强。
而我到底也还是没有发现,他的坚强后面是怎样的一种疲倦。
我要继续挺着。
不论以后还要接受什么样的打击。
我不知道别人为了什么在坚持,但我是真的想让六一知道我不再孬了。
五十六
又有人走了。
来时怎么样,离开时还怎么样。
脱下A大队的作训服,拎着原本以为会永远放在这儿的行李。
把自己累得快要散架,却没有能像老A们一样,有个自己的臂章。
回去比留下要难得多。
起码。我们暂时还不用去面对那些由羡慕转变成惋惜或是别的什么的目光。
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五十七
成才说他是拉不住27的。
可我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他喜欢这样,急切的给自己找很多理由,却又不想承认不安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对。
对六一是,对27也是。
我也跟自己说,他是因为太想实现一个梦的太久的愿望,他是因为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可说着说着,却只发现成才越来越远,变的陌生。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总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太美好。
27,名字拓勇刚。
我觉得他和老马很像。
他们都是那种对待荣誉从不含糊的人。
清楚自己的好,并引以为傲。
拓勇刚总说他能打出各种枪械的满分,而老马也总是在说他曾经是红三连最好的班长。只是后来,草原上的日子太孤独,让老马很难再找回以前的那种风采。
27说他错了,而我也没想到他就要这样离开。
好像前一秒,他还在为自己上季度的跳伞成绩自豪,而现在,我的下铺却空的那么真实。我脑子里全都是他对着袁朗在吼“就是找你,就是找你”。
他看着老A中校稔熟的组装枪械,又在面对着那张几乎全中的靶纸时,被自己的后悔包围。
可是他那样大声的喊过了。
就连我都感觉到一丝难以置信的畅快。
他把枪给他,然后在中途说了声放弃。
我不知道,他在那天早晨震耳的枪声里是不是只听见了自己的寂寞。
但我明白,选择寂寞,其实要更大的勇气。
五十八
我打人了。
打的还是齐桓。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就给了他一下。
在那张笑得很得意的脸上留下了我第一个拳头印子。
许三多会打人了。
我想,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二哥,他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以前他总让我在被人追着打时跑快一些,却从来不指望我跟谁动手。
我也不喜欢握紧拳头的感觉,那不会带来多少自信和平静,反而觉得更加慌张。
打不过,那么躲开就好,我还不习惯像现在这样,主动挑战。
我以为,齐桓会用十倍的力道还我一拳。
可他只是捂着左半边脸问,感觉怎么样?
是,我也在想,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最后除了愤怒,再找不到第二个答案。
可我不知道,我究竟是真的愤怒,还是因为已经忘了其他的情绪是什么感觉。
我要说的是,在老A的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得到的好像只有愤怒。
愤怒是因为不美好。
是因为那些不美好,你明明不愿意看见,它却总频繁的出现。
就像我现在这样,在一次次袁朗所谓的“考验”里,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
那些很很真实的感触,到最后却只变成他们扣掉的又一个2分,又一个5分。
我讨厌这样的考验。
它挖个坑,让你掉进去,然后大声的喊,可没人理你。
等你终于筋疲力尽,不再挣扎了,它却告诉你,其实应该多坚持一会儿。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老A们总喜欢让你这样把弱点暴露的淋漓尽致。
你想摆脱,想停下来,却发现早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我这样,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比那时下榕树的许三多更快乐。
因为我好像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悲伤 。
也许当兵就是这样,与快乐无关,与前程无关。
只是为了能记住一些东西,明白一些道理。
我想说,我已经能区别生气和愤怒之间的不同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包括,那天我在回指挥部的路上明白的两件事情:
第一, 不美好的东西是一直都存在的。
第二, 打人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比起齐桓的脸,更疼的是我的手。
五十九
成才其实不知道,他走的那天,我还是哭了。
我背对着他,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和那样熟悉的手势,眼泪就再也没有忍住。
这是我第三次送他。
第一次时,讲不出安慰的话。
第二次时,不敢转过身再见。
现在,就连移动一下脚步都不行了,因为,我只要一动就提醒了自己,他走了,我却要留下。
袁朗不知道,他有多想进A大队。
就像他不知道,我有那时多想让班长留下。
袁朗不知道,老A对他意味着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七连对六一意味着什么。
而我也是一样,看得见他的好胜,看得见他的自私,却看不见他总不停的在把自己包裹起来,说很多违心的话,作很多违心的事,最后自都看不见自己。
他说自己是没有枝叶的树,只想长得更高。
我很想告诉他,他不是那样,但一直没有开口。
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他一定会把那看作是种安慰。
就像赛跑时,成绩不好,却总有人说的“下次再努力”一样。
改变不了结果,除了更多的失落。
其实,我那样想告诉他的只有一句话。
我想告诉他,他是棵树。
枝繁叶茂,一直都是。
只是被冬天的雪覆盖的太久,忘记了春天的样子。
我的朋友,你知道么,这真的不是安慰。
六十
除了失望和愤怒我感觉不到别的,可我为什么留在老A。
除了沙子和野草草原上看不到别的,可成才为什么还回五班。
我在成为一名真正的老A的两个月后,还不停的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袁朗现在是我的队长,他又恢复了我在七连见他时的那个模样,让人毫无警惕的放松。
齐桓好像也不是我原来想的那样,我们现在住同一间宿舍,他说话的时候总让我想起老魏,你听不出来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话。
在这不久之前,我还曾试图想看清他遮在帽子下面的脸,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表情,结果却只看到一片冰冷。
吴哲拿着队长的钥匙在大队的各个角落一丝不苟的检查了一遍,没发现违规的地方,他好像很满意现在这种状态,只是经常会跟齐桓单独开练。
而我本来就是个枯燥的人,总要定义一件事情的意义,除了训练,吃饭,休息之外,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问自己那个问题。
我还没想到答案,或者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答案。
能让我交待自己的只有队长说的一句话:
我们面对不美好的东西,是因为我们相信,总有美好的东西存在。
六十一
我的第一次任务就这样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警报,我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检查着枪和弹药。
机械弯折和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在此刻的安静里被放得很大。
集合出发。
车在阴沉的天气里无声无息的行驶着,朝着一个扑朔迷离的远处开去。
这是老A一贯的方式。
来去无踪,但却隐没在离战斗最近的地方。
这里的雨总是突然间就下的很大。
仿佛只是一瞬间,视力范围以内的东西就全都淹没在了潮湿里。
四处而来的细小水流,在我们脚下正汇成许多股,弯曲着布满了山路。
我看着我的枪。
它好像有了心脏一样,手握着的地方能感觉到一阵清晰而快速的跳动。
子弹还整齐的排在弹夹里,很重。
也许再过一会儿,我就要把它们一颗颗的推进枪膛,然后再逐一射击出去。
直觉告诉我,这次要瞄准的不是靶纸。
现在,我只想找些什么来分散一下太集中的注意力。
可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黯淡粘稠,下雨的声音让我只能听见空气的嗡鸣。
吴哲的头盔在滴水,水珠从帽檐上掉下来,落进泥里。
节奏竟然和我手心的那阵跳动一摸一样。
或者,不是我的枪在跳动。
那种快速沉闷的频率,根本就是我的心跳。
我从来不怀疑美好的东西的存在。
尽管我现在除了眼前这一小片光亮外,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
安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会让人显得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就要去面对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什么。
也许是好的,也许又是不好的。
它尚未来到,而我却已经开始发疯的想念702团里那总晒得人脸发烫的太阳。
六十二
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知道这儿有很多茂盛高大的树。
我知道这儿有很多将要开放的花。
我知道。
阳光照进来,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
草地是湿润的。
空气是湿润的。
我总是走着走着,就发现两只脚,一只踏着光亮,一只踩在影子里。
这是森林。
下榕树从来都不会有的东西。
我想再仔细看看。
等回家以后,说给我爹他们。
23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安静的地方。
这儿,很漂亮。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在我旁边,走过来,又走回去。
我都眯起眼睛了,可还是看不到你们的脸。
我的衣服哪去了。
还有枪和通讯装备。
这副模样是不是很奇怪,要不怎么你们都在看着我。
旁边蹲着的是吴哲,前面站着的是齐桓。
队长离的有些远,听不见说什么。
我感觉得到你们。
但是,我看不见你们。
我到底是坐着,还是躺着。
我也不知道。
因为后背是空的,可是偶尔还会疼,就像是在步战车里打滚。
怎么还有风呢。
吹过我的头顶,吹过我的耳朵。
从我的手里溜走,不想让我抓住。
齐桓,是在对我说话么。
什么“我们迟早要遇到”?
我怎么又要听不见了。
我们要遇到什么呢。
可是,现在我就想再看看这片森林,看看那些绿色深处有些什么。
我还是看不见。
我好像被掏空了。
六十三
你闭着眼睛,再也醒不了了。
那么一小会儿,这个世界便没了知觉。
你看见的,说过的,听到的,也都停了下来
慢慢的成为过去。
在这片沉静里,没人知道。
你变成风。
从这里朝向远处,去一个我还去不了的地方。
我想说,活着和死去,选择哪个,都不是最完整的结局。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多大了,家又住在哪里。
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你的兄弟姐妹知不知道,你现在被简单掩盖着,已经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你过着哪一种生活。
这大概是一段很长的故事,长到你不想告诉任何人。
而现在你也终于不再醒来,故事也终于被遗忘了,无人诉说。
也许,你并不想这样拿着枪扑过来。
你其实更喜欢能平静快乐的生活。
只是颠沛流离太过疲倦。
让你忘记忽略的越来越多。
最后,你倒下起不来了,视线慢慢变模糊,你也终于想起,你要的只不过是能有个不大却温暖的院子。
只不过是能每天坦然的抬起头看看太阳。
你想有自己的家。
你想有自己的孩子。
等日子一天天过去,你老了,你的孩子长大了。
以前有人告诉我,我们能选择的不多,有的时候甚至没的选择。
那么,你冲上来,我打中你。
这都是注定要发生的。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不想做这样的选择。
我看得

